| 琡清's profile貓眼兒曾吉利PhotosBlogGuestbook | Help |
|
|
請投我一票~ 大家拜託,幫我投個票吧~謝謝~ 來這裡投票:http://travel.1111.com.tw/project/taiwantrekker/ 這是一個冗長又很呆的影片不過我都有很乖提到青輔會,雖然投影片忘了放... 引用30雜誌還沒30歲,先上30雜誌~
青年壯遊,從台灣出發!
By 林孟儀
你或許去過東京好幾次,但東石在哪裡?你肯定知道台北,但台西又是什麼地方?提到屏東,你只認識墾丁和大鵬灣?一心想去西藏探索少數民族的你,從來沒聽過西拉雅文化?正申請出國打工度假的你,又是否想過,除了故宮和台北101,還能如何介紹台灣——這塊你生長的土地?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可是急於與國際接軌的台灣青年,對家鄉的一切人文歷史、地理生態,普遍陌生,想不清楚,也說不明白。在弔詭的全球化時代,台灣的年輕人總是渴望靠世界很近,但不知不覺中,卻離自己腳下的土地很遠。 「 如果台灣年輕人都不在家鄉旅遊了,我們如何希望外國觀光客會來拜訪?」青輔會主委王昱婷不禁要問。 訪台灣、瘋台灣 青年遊學新風潮 的確,探索自己,不一定非去西藏、新疆才行,志工服務,也未必要前進非洲、泰北才算數;人生的壯遊,或許應該從腳下所立足的台灣啟程。 4 年前,青輔會開始與各地非營利組織合作,在寒暑假推廣「遊學台灣」活動,鼓勵15 到30 歲的青年以多元方式認識鄉土,培養對台灣這塊土地的熱情與關懷,成效斐然。 去年,青輔會更從曾舉辦遊學台灣活動兩次以上的單位中,遴選出29 個壯遊點,推出升級版的「青年壯遊台灣」計畫,廣邀台灣青年及國際青年共同參與,並突破寒暑假限制,發展為平日常態性的壯遊行程。 琳瑯滿目的「青年壯遊台灣」活動遍及北、中、南、東台灣,類型以文化體驗為主,另外涵蓋了部落、農村、漁村以及志工體驗,給青年們多元豐富的視角,重新認識台灣,訪台灣(found Taiwan)也瘋台灣(fun Taiwan)。 學員不僅可以探索苗栗客庄風情、台南西拉雅平埔族文化,還能去彰化王功體驗養蚵、動手創作蚵藝,參與台南七股濕地護沙行動、到淡水落實低碳生活與學習有機農業。 如果這些還不夠另類,你可以深入新竹司馬庫斯這上帝的部落,也能進入「台灣亞馬遜」——宜蘭哈盆的泰雅獵人學校;或接受原住民祖靈召喚,到台東達魯瑪克部落留學,見證部落重建的過程。又或者,你可以報名台中鞋技中心舉辦的製鞋與包包體驗營;而如果你願意,帶著愛心去旅行,不必去印度垂死之家,在伊甸基金會設立於宜蘭的教養院,一樣能進行志工服務。 這些主辦單位不是專業旅行社,而是缺錢缺人、卻仍堅持在地深耕經營的非營利組織。壯遊台灣的學員,必須試著忍受一些、挑戰一些、體驗一些、參與一些、也服務一些,才能了解自己,體會故鄉的美,並認識到文化傳承、生態保育、族群融合等公共議題。 認識自己 探索世界 從壯遊開始 青輔會在2005 年曾做過一項調查,發現台灣的大學畢業生認為所學跟社會脫節,對未來感到茫然。「但明知如此,再問大學生們做了什麼努力?答案也是『沒有』!」王昱婷不解地說,「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什麼不出去走走看看?旅行是最容易瞭解自己、探索這個世界的方式。」 壯遊,就是一種探索與學習並進的旅行方式。西方國家年輕人到其他國家壯遊的傳統,可以追溯到十八、九世紀,日本政府近年也推廣「修學旅行」。 「所謂壯遊,應該是突破舒適圈,跟自己的內在做挑戰,」泰雅獵人學校創辦人鄭廷斌下此註解。 他認為,人都有好逸惡勞,喜歡舒適,想要待在自己熟悉地方的習性;只有將自己完全丟到未知、不熟悉、無法掌控資源的環境,才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 「山上的原住民孩子來到都市,就是他的壯遊,都市孩子到山上,也是壯遊。而且如果你連自己的土地都不懂,壯遊,又何必捨近求遠呢?」鄭廷斌點出時下年輕人對「壯遊」一詞的迷思。 因此廣義來看,壯遊或許並不是單純以國內外來區分,只要旅程中必須靠自己克服、操作、體驗、挑戰,超出平日能力、習慣和經驗值的旅行,就是壯遊。 「以壯遊的方式認識台灣,能讓年輕人思索生命的得失,面對自己,發掘興趣,想想未來的人生是否有不同的風貌。」王昱婷也道出壯遊活動的重要性。 去年底,青輔會舉辦了壯遊台灣計畫的甄選活動;個人組入選者中,72 年次的曾琡清,畢業於北一女、台大國企系,去年12 月被外商金融公司裁員,剛失業的她為自己擬了一個「從失敗中尋找自己」的提案獲選,並已在2 月領先其他入選者,完成壯遊。 在16 天內,曾琡清造訪彰化鹿港、台南菁寮村、高雄旗山、美濃及蘭嶼,透過與鄉紳耆老的對話,重新思索人生與工作的意義。 「每次選擇時,我缺乏那樣的自信,是要選『想要的』?還是『應該的』?」愛好藝文創作的她,總是依循世俗的價值,選擇念商科而非語文學系,投身金融產業而非媒體工作;但壯遊歸來,這回,她決定要順從自己的心,3 月開始進入愛樂電台服務。王昱婷認為,曾琡清壯遊台灣的題目與結果,深具意義。 出發,為自己埋下一顆種子 國內知名的自然生態旅遊作家劉克襄,細數自己在25 歲、30 歲與35 歲時,曾分別展開人生的3 次壯遊——年輕時的他好比切.格拉瓦,騎著野狼125每天從永和來回關渡沼澤區,進行快一年的生態觀察,力促當局成立關渡保育公園。 接著深感生態保育需要歷史的縱深,劉克襄一頭「壯」進中央圖書館,挖掘出外人來台探險、黑面琵鷺等珍貴史料;最後他在住家附近的小綠山水塘邊閉關3 年,對動植物甚至流浪狗,無所不研究,引起民眾對於野狗的重視,還促成社區運動,保留了郊區綠地,使建商另覓他址進行開發。 「壯遊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年輕人才有那個本錢。而且我50 歲了,在我那個年代哪有人在壯遊?每個人都忙著為自己的生計打拚。」劉克襄直呼現在的年輕人很幸運,因為壯遊的議題已被提出、被容許、被支持。 眼看時下宅經濟當道,宅男宅女一大堆,劉克襄感慨,上網可以認識全世界,但不夠深入,不夠真切。「你沒看到關渡的美景,在沼澤區等候鳥等到快睡著,也沒動手割抓鳥的網子,你的手不會發抖。只有摸到那個草,聞到空氣的味道,你才會有感動。」 他提議,大學不一定要讀4 年,應該開設課程,讓學生休學去壯遊,認識鄉土、開拓眼界。他對壯遊的定義更寬,認為到台灣各地弱勢的社區去服役、奉獻自己,甚至去誠品幫忙包書當志工,也是一種壯遊方式。平時,他便經常鼓勵就讀東海大學歷史系的兒子,參與農夫市集的活動。 「壯遊是要尋找自己,社會參與是意外帶來的,一生一定要有這樣成長的儀式。」劉克襄堅信。趁著人的感受力與可塑性,在青年時期達到最高峰,踏出生活的常軌,走出自己的侷限,埋下一顆改變的種子,也累積一生的養分,就是送給自己最佳的「成年禮」。而藉由觀察在台灣這同一塊土地上,相近的社會脈絡底下,他人的工作與生活,應是最能映照、探索自己的方式。 一生至少一次的壯遊,你,準備出發了嗎? 引用今天聯合報讓爸媽尷尬的標題...還被媽媽嫌照片挑得醜,其實是我為了不要那麼清楚看見臉而選的,沒想到來不及改成化名,登模糊照一樣被親朋好友認出來。 但我非常感謝青輔會這次給我機會,也很感謝大家幫忙;) 希望前老闆看到不會不開心,我對他們真的很感恩也很懷念。
美麗不可方物,香氣濃郁襲人舒國治先生用 "最美的家園" 來形容美濃,還說美濃 "最美的便是景"。小時候隨父母出遊的印象,只覺得不過就是油紙傘和粄條的故鄉嘛,難以想像她和其他台灣田園景觀比起來,究竟有何高明之處。
原來美濃是個適合慢活、漫遊的地方。如果只安排一天半天,一定急著先去吃粄條、再衝進人海中看花海,然後擠進車陣中打道回府,畢竟今年春節連續假期間,美濃的塞車盛況只輸給墾丁,高居台灣第二。可是這麼一來,就絕對無法欣賞到美濃真正迷人之處。
這次我給自己整整兩天的時間,體會到美濃地如其名 -- 美麗不可方物,香氣濃郁襲人。
早上起床不急著出門,先在民宿露台吃早餐,舉目所及看不見其他房舍,只有綠油油的稻田,和打著水車的養殖場。聽得見水聲,卻聞不到臭味,反而因為水氣降低周圍溫度,而感到些微清涼。陽光直映水稻田,像一大片鏡子反射出綠瑩瑩的線條,也像一大塊綠色透明果凍,躺上去又軟又有彈性,說不定還帶點泥土香味。被這樣的空氣包圍著,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溶進自然裡,再也沒有人我之分。
吃飽了騎腳踏車出門,越過幾條大馬路,直通山邊腳踏車道,是我心目中美濃最美的地方。
美濃的山特別美,因為是地處南台灣的小山丘,高度較低,一坡連綿一坡。縈繞在山頭的,通常是艷陽天和棉絮般淡淡白雲;美濃的田特別美,日據時代建設的大濬讓這個三面環山的旱地,搖身變成物產豐饒的農村。時至今日,美濃田地依然家家戶戶都有小水溝通往大濬。灌溉用水充沛,水稻田就特別青翠,那一方方亮綠色,硬是比嘉南平原的大片稻田還要油上起分;美濃的房舍也特別美,可能客家民族勤儉愛物的習性使然,不論依山而建或田裡隆起的老房屋,都打理得整潔美觀,不經多餘的修繕,維持質樸原貌。
但其實美濃的山、田、房舍之所以特別美,很可能和另外兩項相依存,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因為山腳下有房舍、院子前面就是田,從房子那邊朝前看,或從田這裡往後望,都有不同層次的美感。騎腳踏車遊走其間,田在腳邊、屋在兩旁、山在眼前。在大大小小遠遠近近深深淺淺的綠裡,一直向前騎,好像沒有盡頭,又好像再多騎兩圈就要飛起來了。
美濃的香氣來自農地。水稻、哈密瓜、芒果、蓮霧、大波斯菊,和民宅自種的夜來香,在南台灣四季如夏的凝滯空氣中,蒸發出泥土香、花香和果香。傍晚到山坡上觀賞美濃全景,農田像織錦畫般一格格延展開來,鼻端好像還殘留一嗅生命力旺盛的香氣,濃郁襲人。
青輔會簽約廠商來美濃記錄壯遊旅程,拍攝我在艷陽下騎腳踏車的畫面。我拼命騎過來騎過去,不停在同一個定點反反覆覆的騎,間或假裝看風景、讀書,或對鏡頭說幾句話。等待李大哥場勘的時候,我在田埂上蹲成一顆球讓陽光曬我的背。雖然因為時間限制,外景到不了我心目中美濃最美的景緻,卻在另一個角落,給我一塊安靜的天空。
<美濃>
菁寮村天主教堂你會期待在窮鄉僻壤看到什麼風景?山也許,田合理,當然少不了破敗的房舍,但設計感十足的大教堂一定不在考慮之內。而我在菁寮村就看到這麼超現實的一幕 -- 一座金字塔形的教堂從田裡平地拔起,銀灰色金屬面板反射陽光,映著周圍嫩綠色的水稻田。在烈日灼身的南部抬頭看祂,需要瞇起雙眼,才能適應這幅奇幻畫面。
菁寮村隸屬後壁鄉,介於嘉義縣和台南縣之間、區間火車線上再小不過的一點。原本只知道此地是紀錄片 "無米樂" 的拍攝地點,實際走訪才發現,這裡是我所見過三合院密度最高的地方,而且是那種沒有加蓋鐵皮屋頂、也沒有用混凝土重砌牆面,真正的三合院古厝。其中許多已經年久失修、殘舊不堪,走在老房子彎彎曲曲拐出的小路上,會覺得掉進時空黑洞,回到電視電影裡的農村時代,絕不是現在台灣各地盛行整修的 "人造老街" 可以比擬。
五十年前天主教為什麼斥資在小村落蓋大教堂,原因已經不可考。但當時負責設計的德國建築師 Gottfried Bohm 在多年後獲普立茲建築獎肯定,足見其功力。菁寮村天主教堂的造型靈感,據說來自埃及金字塔和當地田裡的稻草堆,變形成瘦長的銀色三角錐,頂端分別立著代表鐘樓、洗禮堂、聖殿和聖體宮的裝飾物:雞、鴿子、十字架和皇冠。教堂內部也有學問,中國國畫筆法畫成的聖經故事佈置主牆面,搭配深紅色大開窗;十字架下放置中式香爐和木魚,一角甚至有類似供奉祖先神主牌位的神案,上書 "菁寮鄉列祖列宗",兩旁是天主教勸世語組合成的對聯。根據法籍神父韋方濟的說法,這些設計都是為了讓當地人民了解,教會很願意尊重、保存民眾的傳統思想,並將之融合在天主教信仰裡。韋神父目前最大的心願是募集到足夠修復教堂屋頂內側的款項,把早年某次大地震後,為支撐教堂結構而加蓋的臨時天花板拆除。" 幾十年來,中間這塊遮蔽了天井,等於是隔閡了我們和神的對話,這樣是不行的啊!" 他憂心忡忡的說。
我不知道,在這個人口不滿千人,且幾乎家家戶戶都信仰道教的小村落,神父要募款到什麼時候才會足夠。這座教堂就像天外飛來一筆的被擺放在南台灣艷陽下,在地圖上也找不到的農村裡,兀自站立著。好像美術館展品被意外丟棄在荒原,形成衝突而淒涼的美感。我猜所有到過菁寮的人,只要回憶起那個地方,腦海都會浮現出現綠油油的稻田裡,一座教堂在閃閃發光的樣子。
經過半世紀,菁寮村天主教堂佇立在日益荒廢的農村裡,看起來仍然設計感十足。祂成功抵抗了時間大神,卻挽留不了周圍傳統生命的逐漸壞死。
<後壁>
老廟與老貓鹿港龍山寺和天后宮一南一北盤踞,若從北邊天后宮開始逛,經過廟埕市集、古蹟保存區、中山路再往下走,到龍山寺的時候,差不多剛好腿痠眼澀了。參拜完畢,可以坐下來休息,因為龍山寺恰好是個適合靜靜坐一下午的地方。祂和天后宮相對的,不只方位,還有氛圍:佔地較廣,多了些開闊,少了點熱氣;修復工程致力保持一級古蹟本來面貌,所以莊嚴古樸重於華美色彩;也可能是佛道教廟宇間的差異,走近龍山寺圍牆邊,感覺到較多清朗寧靜,較少人慾和香火。
一天之中,不同時間來龍山寺也會有不一樣的感受。早上,校外教學的小學生,在中埕繞著老榕樹追逐嬉戲,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身上形成移動的光點;下午,老人在前埕牆邊打盹,衰退的身形和牆角融為一體。攤販丟下生意閒磕牙,我也不小心在廂廊發著呆就睡著了;傍晚,居民三三兩兩閒坐在藻井下,背著夕陽聊天吹晚風。老廟在人們生活中舉足輕重,不只因為將近四百五十年的歲月,讓祂染上歷史的暗褐蒼白、也不僅肩負傳承台灣寺廟建築的藝術文化,那麼簡單明瞭,更不光是大地震時龍柱移位保護了老廟的顯靈事蹟,使香火益發鼎盛。而是,祂靜靜佇立在那兒,就撫平了我們的神經,安定了我們的心。
我在龍山寺認識一隻貓。第一天抱持著參觀名剎的目的,想仔細欣賞每一進、每一院、每個具有特色的裝飾和木雕窗櫺,正準備進入正殿,瞥見一貓橫躺在門口長椅上,黯淡的斑紋和寧靜的表情,不管多少人蹲下來看,依舊平視前方裊裊上升的香煙,然後慢慢闔上眼睛。我心裡默默讚許:"是一隻很有自信的貓"。
第二天再去龍山寺,見貓咪仍在原地打呼,我就像老朋友一樣硬擠到長椅上分享牠的午後陽光。摸著貓咪身上虎斑,發現牠原來斷了右手和尾巴,卻有個小圓肚子和撒嬌的叫聲,咪嗚咪嗚呼嚕呼嚕地應和我的撫摸。負責打掃廟的婦人過來拍牠頭假裝罵牠,貓咪就伸長脖子一付假裝在反省的樣子,我心想:"好擬人化的一隻貓"。我問她貓咪是否住在廟裡,她說是,還告訴我貓咪很老了,廟裡經常有老貓老狗來頤養天年,或許動物老了會想親近佛法,也可能是廟讓牠們感到比較安全,但真正時候快到了,牠們就會自己離開廟,躲在別的地方過去。我摸著老貓頭說:"原來妳很老了呀",牠咪嗚咪嗚回兩句像說:"對啊對啊",然後我們就一起曬太陽發呆,一起聽零零星星擲茭的聲音,一起看來來往往手持柱香臉上寫著"有所求"的人們。鹿港龍山寺裡的殘障老貓,像老廟一樣溫柔,顏色和老廟一樣斑駁。
老貓把牠最後的旅程航行到廟裡,雖然短短數年的光陰,在老廟眼裡可能微不足道,彈指就過了。但在祂巨大蒼白的生命歷程裡,曾經接納過這麼多無言的旅客,牠們身上的毛屑、灰塵,都會永遠溶解在老廟眼皮底下這片凝結的時空,成為祂的一部份。
可能是我們很合的樣子,香客都以為牠是我的貓,紛紛停下來問長問短。連戴著大鑽戒和香奈兒陶瓷錶的貴婦,看見牠的殘肢,也心疼地對牠又摸又親,喃喃說著:"妳怎麼這麼乖啊...怎麼這麼可憐啊...",於是我就把貓咪來廟裡養老的故事告訴她。香爐附近有個穿著鮮黃色緊身上衣的中年婦人,不停對手機大吼:"他們沒有業績,我就不給獎金啊,把他們淘汰掉嘛...",聲音大到引來眾人側目,但貓咪無動於衷。這些老貓都不管,那老廟管嗎?
<鹿港>
讓我捨不得戴上耳機的地方習慣用音樂隔絕路上的聲音。喇叭聲、煞車聲、公車或捷運上兒童尖叫聲和令人耳朵生繭的談話聲,透過耳機縫隙傳來,都變成細細瑣瑣的配樂,以低音量朦朧地出現在間奏裡,較能忍受。且關閉五官之一後,會連帶使其他官能感受力變弱,於是聽不見喇叭聲,汽車廢氣傳到鼻端時好像淡了;聽不清楚捷運上罵小孩的內容,眼前乘客臉孔就變得模糊。所以移動時用耳機把自己困住,陪同前往目的地的,就不會是那些不想聽見、聞見、看見的事物,而是蘇打綠、陳綺貞、PULP、CINERAMA。
可是蘭嶼,是一個讓我捨不得戴上耳機的地方。走路也好,騎腳踏車或機車也好,無論移動方式快慢,灌進耳裡的不只風雨聲、海浪聲和蟲鳴鳥叫聲。側耳傾聽,或專心做其他事、不經意讓聲音流過耳畔,都可以驀然聽見令人驚訝的細微聲響。譬如說,騎腳踏車在斜雨中離開村落,往無人海岸前進,忽有山羊急切咩咩大叫,一聲長過一聲,原來是一頭長鬃山羊在呼喚牠離群的小孩。越過一畦水芋田,找到玩得不亦樂乎的三隻,咩咩大吼變成一來一往的短促對話,像在責怪:"大風要來了還亂跑!"然後一大三小搖搖擺擺回頭加入隊伍避風去了;又譬如說,漫步在沿著山坡層層築高的狹窄村路上,忽然傳來金屬摩擦水泥的鏗鏘聲,夾雜微弱的ㄍㄡˊ~,一隻大胖黑豬用鼻子拱著吃剩的鮪魚罐頭,舔得滋咂作響,心滿意足後就地在路中央"唰"地小解起來;還有地下屋裡,年輕嚮導與外婆用母語快速交談時,輕柔的語調跳著舞流轉到耳裡,在散發柴薪味的幽暗房間中,像法語一樣呢噥好聽;或者郵局對面早餐店裡,廚娘殷殷詢問小客人:"你這次有沒有考第一名?...第三名啊...那第一名是誰...紅頭的還是漁人的...喔那個紅頭的XXX的妹妹喔?..."鐵皮屋頂雨聲滴滴答答,來賒帳吃飯的女孩講到功課就好開心。
陰天的青青草原有北風颯颯的聲音,還有烏雲快速捲動的朗朗聲,野百合花苞等待在雨後開花,也隨風搖擺著發出悉簌聲響。同樣是海浪聲,暴風雨前淺灰色的海、風雨中黯藍色的海,和風雨過後銀白、乳藍、湛青色的海,有不一樣的聲音。同樣是騎著腳踏車想快速逃離的村間荒地,水芋田、岸邊礁石、比人高的雜草叢、上坡和下坡,也有不一樣的聲音。
晚上回到房間裡,不想打開電腦播音樂,因為一生能有幾次,可以聽著海浪、風雨、雞鳴豬啼的聲音入睡。雖然經常被突如其來的大浪咆嘯聲驚醒,或者被生理失調不分晝夜的雞啼一次次吵醒,還有各種不知名怪蟲冷不防在漸漸習慣聽著海浪聲睡著的時候大鳴大放。但我還是捨不得打開音樂、戴上耳機。
我不知道這些聲音為什麼比喇叭聲或捷運上的談話聲好,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的吵雜環繞下,會不想進入用音樂構築的小宇宙。也許身體想要吸收平常接收不到的資源,當然也可能和心境有關。總之冬天的蘭嶼,是一個讓我捨不得戴上耳機的地方。
<蘭嶼>
在蘭嶼,有這樣的小孩在蘭嶼,有這樣的小孩:一歲左右,陪媽媽泡網咖的幼兒。不乖乖盯著媽媽正在瀏覽的網拍頁面,卻坐在一旁,轉動圓滾滾的頭和圓滾滾的眼睛,從各方向扭動渾圓的手臂和軀幹,像在椅背上攀岩。他用眼睛鼻子耳朵使勁吸收周圍晦暗中夾雜線上遊戲的刀光劍影、朵朵灰雲遊移著縈繞不去的菸味,和兼做小雜貨店的網咖裡,來來去去想賒帳的客人和老闆的笑罵聲。圓滾滾小小孩的五官使盡把四周圍的這些所有全部通通都吸進去他裡面,當媽媽在雜貨店網咖瀏覽拍賣網頁時。
還有這樣的小孩:三歲左右,身穿時髦洋裝、頭綁華麗辮子、滿臉怒容的女孩。跩著阿媽的手,沿途訴說:"我才不要跟他說再見、我才不要過生日、我才不要吃蛋糕、我才不要..." 喔原來"我才不要"也能成為發語詞呀!我才不要小姐上了摩托車,被臉上堆滿笑容的阿媽溫柔懷抱著,依然大聲宣告"我才不要..."。然後下車,抬起發亮的漆皮鞋用力踢小石子,繼續瞪視所有她小小世界裡值得生氣的一切。
這樣的小小孩們快快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會像椰油國小門口的小學生那樣,烏亮亮的大眼睛裡寫滿好奇,以及老師告誡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的猶豫,交頭接耳一番後大聲說出:"等下有人會來接我們",就一溜煙跑掉,那麼聰明機靈嗎?
或者會像東清部落村口那些小孩,邊在涼亭爬上爬下,還不忘幫媽媽做生意,看到遊客便問:"妳要買東西嗎?裡面有喔!"那樣懂得利用自己桃子般的圓臉和小動物般的笑容來生活?
還是像公路上成群結隊要去玩的小孩,邋遢地穿著雨衣和拖鞋,卻帶起耳機耍酷,邊鬥嘴邊大聲唱:"不要用我的愛來傷害我"。像大人說的"吃飽就出去野,去哪裡我不擔心,這裡他們很熟也很安全。肚子餓了就會自己回來"這麼貪玩,而且已經懂得唱最新的流行歌曲,也已經懂得三人中有隨身聽的那個最酷?
這些小孩們快快長大後,又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會開始逃學讓老師滿山遍野的找嗎?會一整天躲在海邊釣烏賊嗎?還是會代表學校參加體育競賽成為台東之光?
離開從幼稚園到高中通通免費還有助學金拿的學校生活、去台灣工作以後,是否會開始不習慣再也不提供任何優惠的外面的世界,還是會加倍努力、憑藉山野海風日月精華養育出來過人的靈活頭腦和體力闖出一片天?最後回到家鄉的你們,會是開起民宿或飲食店、房子越蓋越漂亮、也尊重仍住在地下屋裡長輩的傳統,對動植物生態如數家珍的一群,或者是另外那些,每天撈魚打零工、賺了錢就喝酒聊天花光、即使在路上用言語騷擾觀光客,鹿一樣的眼神卻再也不具殺傷力?
<蘭嶼>
關島之旅冬天的蘭嶼受東北季風影響甚鉅,19人座小飛機動不動停飛,那些據說使乘客在三小時內吐六次的客船也有一搭沒一搭,所以旅人經常被困在蘭嶼島內動彈不得。當地人看見遊客悻悻然從機場的方向回來,都會笑嘻嘻地說:"飛機不開喔?你就跟人家說你去關島了啊,關在島裡面嘛哇哈哈..." 緊接在星期二飛機與船一律停駛後,過沒兩天又一鋒面臨幸本島,於是我也成了關島之旅的一員。
不過我的單車環島大計倒是在我滿心以為六小時後可以踏上歸途的情況下開始的。從漁人部落出發,經過機場到椰油村,再一路向北,整段路程風和日麗、溫度適中。我怡然自得地迎著陽光,邊吹海風、看海浪、對山羊說話,邊奮力向前騎,心想不知道一般腳踏車騎士最怕遇到什麼天氣?是酷暑、寒冬、暴雨,還是忽冷忽熱?今天真幸運啊通通都沒有。但劉克襄老師說過:危險總發生在最料想不到的時候。彎過一片斷崖,還沒讚嘆完舉目所及的湛藍,就冷不防連人帶車被捲入一陣狂風裡,應聲倒地後人車分離,只見腳踏車被拉扯往外挪移約兩公尺,第一次發現金屬製品也能像棉絮般輕飄飄,好奇幻的感覺。牽起車子用力向前走,強風正面摜打頭、臉、肩膀、手、腹部,和腿,無論多麼用力踏出最沉實的步伐,落地前都會變得虛渺無力,走得歪歪扭扭、踉踉蹌蹌,像在玩烏龜爬牆或醉漢走路的國中數學習題,走三步退兩步。在台灣生活超過二十五年,平均每年經歷六到七個颱風的我敢說,蘭嶼的崖邊風比任何一個颱風還要強。雖然雙手緊緊抓住腳踏車,還是覺得身體就要從腳下騰空飛起來了。這時腦裡浮現的畫面是:堪薩斯大草原、半空中的小木屋,桃樂絲抱著多多、我抱著跟麵攤老板美美借來的腳踏車,越飛越高...
好吧說像龍捲風也許誇張了點,但路燈都在搖晃,砂礫霹哩啪啦打在身上,連平常無恐不入、可以在傾斜60度以上山坡行走自如的蘭嶼的九命怪貓 - 長鬃山羊也不見蹤影。左邊是海,右邊是山崖,直上直下,早期重刑犯鋪的環島公路到這裡已經變得很窄很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歪斜程度,只好蹲下來,深怕多撐幾分鐘就要滾到海裡去。然後連蹲著也要倒下了,趕快一屁股坐下去。這時才勉強抬頭看看吹著風的山壁,對她說:拜託妳讓我走過這一段,我不能後退,也不能前進,這陣風會過嗎?讓她變小一點好嗎?其實抬頭也有困難,眼皮被強行掀開,耳朵彷彿要被扯掉了,風聲從耳洞呼呼鼓進去,要把頭腦和內臟擠出來。
就這樣抱著頭坐在路上,邊和山說話,邊想著歐茲國,整個人像不倒翁一樣被吹的前後左右搖擺。然後一台卡車緩緩駛近,我拼命招手想獲得順風車。司機是名沉默和善的中年人,發現他不像一般原住民青年喜愛打招呼開玩笑,暗暗鬆了口氣。他的目的地是東清,讓我也好想一路坐到東清去,但思及單車環島的願望,只好咬牙說:"我要去朗島"。於是從朗島到東清的漫漫長路上,每次瞪著前面永無止盡的上坡,都好想倒退回去說出我要去哪裡的那個時候。不過畢竟脫離了可怕的大風一段,已是萬幸。
然後從朗島到東清,再到野銀部落,經過刻著蘭嶼鄉第六、五、四號公墓的石碑,被野生牽牛花掃過頭,聞到一整片亮銀色、白色、乳藍色、淺藍、湛藍和靛色交織而成的海洋,看過晴空萬里中點綴朵朵棉花糖,也看過天空瘀青了、流下細細斜雨。
蘭嶼吸引許多喜歡從事水上活動的遊客,也是很多人專程來放空休息的地方。如果要冬天來冥想或探險,一個人走,除了要帶勇氣、要忍受和自己相處的孤寂感外,還不得不學習達悟族人那份樂天知命、什麼事情都哇哈哈呵呵嘿嘿嘿就讓它過去的豁達。因為這裡雖然很美,卻是屬於大地的。在蘭嶼的很多角落,在大地手中,我們都像棉絮、像灰塵、像浮游生物一樣小。
<蘭嶼> 蘭嶼小黑狗
早上,彎腰坐進傳統地下屋裡,嗅著木柴燻出百年老屋的歷史氣味,看著屋頂上垂吊一串串黑墨墨的豬齒和羊角,聽著雅琳解釋達悟族人生命觀。她說她們沒有清明的觀念和儀式,也不像其他台灣原住民族發明出醫術或巫醫。生小病等自然好,生大病等死,死了之後埋起來。然後埋了也就埋了,不做其他想像,這是他們的生命觀。
下午,椰油國小門口、環島公路邊,三隻未滿月的小土狗追逐玩耍。其中一隻小黑狗,前一秒還邁著胖短腿左右奔馳跳上跳下,下一秒就無聲無息死在車輪下。事情快到讓我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我沒有跑去擋在車前面,只懂得揮手請他減速,事情快到小黑狗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生命就這樣安安靜靜瞬間消失了。牠的主人把牠抓起來丟進海裡,說:「這個畫面啊,不要去想它了啦。」
傍晚,去海邊想像和小黑狗說話,為牠唸佛號。看著海浪一下下拍打闇黑的礁石,視覺和聽覺有規律的節奏可循,心裡卻一團模糊。
晚上,坐在床邊擦身體乳,頭腦裡充滿各種畫面和說法,生命觀啊、無常啊、因果循環啊跑馬燈似的閃進閃出。直到我看見自己抹著乳液的手指在簌簌發抖。
如果捕飛魚要依照季節更迭,讓物種永續繁衍,是部落流傳下來的智慧。那麼這裡的長鬃山羊、豬、狗、貓、和人,是否也像野百合或山菊花一樣,在冬天風雨的肆虐下,永遠能找到出口,枯萎的花苞總在雨後開出令人驚艷的滿山香氣?是否這一切都有個精細的軌跡可循?
< 蘭嶼 > |
|
|